我还记得那个深夜,屏幕先是一黑,接着是地上散落的药水和半件没捂热的首饰,角色直挺挺倒在那片黑红相间的岩地上,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打出来。旁边那只暗之双头金刚慢悠悠踱过去,像是看了一个笑话,而我攥着鼠标的手全是汗,心里只剩两个字:遭了。这是我头一回自个儿往赤月最里头钻,也是头一回晓得,有些怪压根不是一自个儿惹得起的。要倒回到半个钟头以前说,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胆子大、手法也跟得上,一自个儿清图都要得,何惧一只大个头,结果一步踏进去,就被这地图里的阵势打懵了。那晚我没等到任何人来救,灰溜溜从城门口重新走出来,背包空了一半,人坐在网吧椅子上发了好一阵呆,心里反复问自己:啷个会走到这一步?我啥子准备都带齐了,偏偏没带一样最要紧的东西,就是承认自己不行的那个念头。
事情得从这只怪的来历说起。那阵子我们区刚开了一片更黑更深的峡谷,老地图里熟门熟路的人进去也发怵,石壁上挂着湿气,光线昏得很,一转角就是成片成群的小怪物挤着往身上扑。我当时心里算盘打得响,以为跟以前在猪洞、蜈蚣洞清怪一个道理,见怪先引、引散了再逐个收拾。可这片地图怪物的密度完全是另一回事,我前脚刚一抬手引走一只,后脚七八只就贴了上来,前脚还在想把他们拉开距离一点距离,结果一转身又撞见正面那只庞然大物。所谓拉怪,在熟手那里是一门算得清清楚楚的活:引哪几只、往哪个方向退、留哪条退路、队友在哪接应,样样要预先想好;到了我这里,就变成了乱牵一头牛往河沟里赶,越赶越散,越散越慌。我后来才搞明白,这只怪本来就蹲在峡谷最深的拐角,身边整年整月围着一圈替他看门的小怪,外人不先把四周摸清楚,贸然撞进去,等于自己把脖子递过去。那些先到的人早把这条通道摸熟了,谁该引、谁该退,一个眼神就明白,我硬是一自个儿闷头往里闯,不出事才怪。
我现在回头想,实打实要命的并不是那只大怪本身,而是我贪。看见地图最里头时不时地爆出点旁人说的好东西,我就想绕开小怪直来直去凑上去摸一摸,心里那句万一呢比谁都响。法师的血薄,我却把距离判断当成了自己的本事,走位两步一犹豫,被围在角落退不出去,火墙刚铺下去就被挤灭,蓝药喝空了还在硬撑。那一夜我站在稳得很区发呆,才慢慢捋明白:拉怪从来不是逞英雄,而是把一群怪的当心点力稳当当牵在自己身上,再交给身后的人收尾;一自个儿既当引线又当靶子,还得亲自输出,等于把三条命压在一双手上,啷个可能不栽了。我那时候犟得很,别人劝我莫慌、先在洞口清干净再走,我一句也没听进去,觉得对方是看不起人,现在想想,人家那是把用命换来的地图经验往我手里塞,我偏要自己去撞墙,安逸不成反倒栽了个大跟头。
后来我再进那片峡谷,都要先在洞口停一停,把背包里的红药蓝药按顺序摆好,在频道里喊上两三个熟人,谁引、谁清、谁盯着大怪的走向,分工说清楚了才往里走。走熟之后我甚至能摸出这一片小怪刷新的间隔,哪条路窄、哪处能绕背,心里都有一本账,再不会一进去就手忙脚乱。我也才懂,当年那种我一自个儿也行的念头,说到底是把运气当成了本事。如今隔了这么久,我偶尔还会想起地上那件爆掉的首饰,他没教会我怎么变强,反倒教会我一件更实在的事:在陌生的地图面前,承认自己一自个儿搞不定,比硬撑着冲进去要难得多,也聪明得多。